408期-【原農永續力】不只是農業 守護賽德克族共生的希望
農場採收販售的物產，有高架植床裡的蘿蔓、綠火焰等生菜，和地面自然生長的赤道櫻草、馬齒莧、白鳳菜、巴蔘等野菜。
不只是農業 守護賽德克族共生的希望
撰文/楊雋珩 圖片提供/楊雋珩、張文騰、雲品溫泉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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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的土地上以自身的文化彼此照顧。
這個理想簡單又困難，
瓦歷斯.貝林從自然農業找到光，
現在又將透過合作社發揚光大。
新聞出現南投縣仁愛鄉賽德克部落，風災重創與重建、交通偏遠與中斷、人口外流與高齡化的敘事，似乎是這片土地不斷低迴鳴唱的基調。過去數十年，本地人租地給擁有現代農業技術和資本的外地人耕種高山蔬菜，自身反受聘為農工，等地力被耗盡，土地收回，卻再難種出作物;又或青年下山從事卡車、板模等勞務工作，如遇工安事故，全家陷入困頓。
如何突破原鄉農業的發展困境? 重拾賽德克部落自古師法自然界維繫平衡的知識? 2008 年卸下公職的前原住民族委員會主委瓦歷斯.貝林回到家鄉眉溪，與妻子艾碧.莫那潛心摸索，一步一腳印孵出了今年 18 歲的綠生農場和自然農業的在地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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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農業的自體循環
初期兩人走遍各地尋覓契合的農法，最終決定師承韓國自然農業始祖趙漢珪，投入生產巴萊生菜及野菜、巴萊豬/雞/雞蛋等品項，艾碧分享有幾個原因打動他們。首先自然農業重視最大限度循環利用自然界的力量，避免導入過多外力。什麼是大自然的力量?從哪取得?一大關鍵即在土壤、在環境中豐富多樣的微生物。為此，自然農業的操作首重土壤管理，搭配詳實盤點場域周邊的資材和自製多種植物營養源，整體經營從植物涵蓋禽畜，成為一個照顧土地、人體、農產三者健康且接近自給自足的生態系，此概念深深扣合兩人內心對部落農業的體認及嚮往發展合作經濟的終極目標。
瓦歷斯回憶，在市場經濟、慣行農法尚未進入部落以前，傳統賽德克人如他的母親，耕種的作物不僅供應自家，也常和鄰人交換， 糧食生產不同今日單純與獲利掛鉤，是人與環境互動及文化建構的一環。族人的田地不依賴外界資材、不需懂何為植物三大營養素，仍可憑藉祖先傳下的燒墾輪耕等經驗法則，把菜種得安全美味，同時兼養禽畜，以老葉農廢為飼料、以糞便作肥，自成循環。 回到當代情境，綠生農場的存在，須成為賽德克文化與農業經營可以兼容的證明。
農場的生菜植床，隨手撥開皆可見蚯蚓現身土壤中。
養菌養地養出感情
從根本做起，綠生種作先養地、養地先養菌。如同樹木長在原始森林，表層的落葉枯枝經微生物分解形成的腐殖質土壤是最佳養分，兩人為營造農場土壤的天然菌相，讓作物在富含微生物菌群、蚯蚓等生命的環境下長大，不施用化學合成物、不除草，並赴深山採集菌種，蒐集竹粉、酒粕、豆渣、稻殼等菌的食物帶回農場，耐心進行六道養菌工序，再應用這些益菌為農產打底良好體質。
艾碧分享，好比第四道工序完成後的四號菌，用於豬雞飼料，「 和人一樣，只要顧好腸胃，牠們自然不生病 」;與木屑混拌後施灑於畜舍地面，又能促使糞尿被微生物醱酵分解成有機肥。養菌終端集合 30 種素材的六號菌，則是替作物補充關鍵養分的肥料，且同樣不假外求:磷源自豬大骨燒製萃取，鈣源自蛋殼炒碎、浸泡醋液得出的水溶性磷酸鈣。其他親手調製的植物漢方、生長激素、 乳酸菌等，也都是應對作物各生長期和抗病蟲害逆境需求的日常處方。
這樣的生產操作很費工、人力成本極高，卻有無可取代的價值。其一，歷經 2023 年卡努颱風等風災應證，兩人深刻了解自然農業的農場恢復最快，因為土地菌相未被過度干擾。其二，養菌很辛苦，但號召部落小農一 起完成，將半成品攜回各自的農地再加工，彼此都受益，與傳統社會共工共享的核心不謀而合。面對競爭者的銷售挑戰，綠生農場也從早期的鴨子划水慢慢站穩腳步，落實
「 參與式共保系統(PGS )」，不單純仰賴第三方驗證，更重視生產端和消費端的直接溝通與實地訪查，一旦對接上理念一致的客群，透過會員和預售制模式，便可建立長期信任與穩定回購的供需關係。
攜手生態廚師力行食農教育
綠生農場先穩固產銷，為族人示範不用化藥一樣可生存的部落農業，長期聘雇青年、婦女、更生人等在地族人，提供其就業機會，安排上述知識的培力課程，履行農場的教育功能。2020 年台灣生態飲食設計中心創辦人吳秀娟和馬愛雲，因尋找「 長在大樹下的野菜 」而找到綠生農場，雙方更開啟至今在森林永續議題、生態廚師培訓及兒童食農教育的密切合作。
六年來，中心一面以綠生農場作為培養各期生態廚師理解全台友善農業「 森林永續主題 」的基地，一面執行三階段( 111 ~ 117 年 )仁愛鄉 7 所小學的食育計畫。頭兩年由綠生農場與生態廚師進校教學，第三、第四年是學生前往綠生農場學習自然農業實作， 第五、第六年即今年 9 月起，則有 4 所學校將在校內建構自然農業教學田。
「 我們用自己的土地教育下一代，他們才知道如何照顧自己的土地。」吳秀娟觀察原鄉農業多年，她強調，部落農民使用農藥可歸因於無知和無奈，但從兒童教育的角度切入就有機會翻轉。此外，全體生態廚師作為一個支持台灣永續的公民運動，近年有多位廚師將所學轉換為菜單設計、 作品發表會暨募款餐會，從採購、應用、說菜推廣皆取材綠生農場等友善農業生產者的產品，餐會獲利也由中心統籌，再化作南投部落兒童美學教育基金。
生態廚師暨「三時之聚」主廚張文騰（右）常到產地關心生產，熟悉取用農場的物產創作料理。
一個沒有人落單的社區照顧網絡
兩個組織因為對永續的執著產生交集且持續並肩前進，2025 年 11 月 瓦歷斯新成立的「 思德磊岸照顧服務暨文化傳承勞動合作社 」亦宣告下階段的重心。他渴望合作社將發揮平台角色，連結更多族人整合勞務提供、擴大自然農業產銷與長照網絡，實現由一個部落大家庭承接各種弱勢者的願景。目前正規劃兩類「 共生之家 」空間，一類的居民仍有自主生活能力，可受訓成為照服員，服務在地長輩、協助農業產銷，另一類為重症、失能、安寧病人等，則提供介於機構與居家 照護之間，更有溫度和彈性的共融照顧，他期待透過這些，能實現部落版的長照 3.0。
當人們談到部落農業，常忘了原住民社會沒有純農業，生產、生活文化、生態綿密交織的大照顧網是他們寶貴的底蘊。部落物產不應被化約成主流經濟結構下的商品同等看待，當我們選擇向綠生農場購買雞蛋，買到的不只是一份餐食，也是農人替我們照顧土地的用心和一個部落社會的安定。怎麼可能不好吃呢?
瓦歷斯分享:「自然農業就是充分了解與運用自然的力量來照顧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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