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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期-【原農永續力】部落蔬店的新農業多功能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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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熟悉的農耕地景中找到家的感覺。( 攝影/ Ljavaus )


部落蔬店的新農業多功能主義

撰文/張瑋琦、黃子庭     圖片提供/張瑋琦、菈法鄔絲.伊部諾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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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來了,我們下山避難,颱風走了,我們又回來耕作。
農耕才是一切文化生活的根本。

今年7月24日至8月14日,三個颱風接連侵襲南台灣,帶來豪雨。暴漲的來社溪逼近路面。就在這半個月內,屏東縣來義鄉「部落蔬店」農耕隊的小農們三度抛下田間作物、禽畜與販賣小舖,撤退到永久屋避難。然而,當颱風離境後,他們又返回原鄉修復農地、重整店舖。農耕隊成員,主要來自莫拉克風災後迫遷到屏東縣新埤鄉「新來義部落永久屋基地」的受災戶。2009年移入永久屋後失去耕地,使得長年習於農耕勞動的長輩們頓失生活重心,而產生種種不適應現象。為了協助族人調適災後心靈,新來義部落發展協會理事長Gaku鼓勵族人回到舊部落以無農藥、友善栽培的方式種植傳統作物及蔬菜。隨著農耕隊的產量逐漸增加,2014年成立的粉專平台到了2018年拓展成「部落蔬店」──位於舊部落的產銷基地就此誕生。

部落蔬店的族語名「Paiwan a lami i Tjana’asiya」,中文直譯為「排灣的糧食在加那阿西亞(義林)」,含有「部落的糧倉」之意。目前固定提供產品的農友約10戶,範圍涵蓋來義鄉北邊四村──來義、義林、中小丹林和古樓,其中以義林村最多;零星散戶約5戶,來自文樂、望嘉、南和等部落。小農們的收穫多用於部落內日常飲食,自用剩餘的才販售給附近居民或觀光客。地方農政單位雖然有計畫輔導生產經濟作物火龍果,但族人更喜歡種傳統主食作物。由於傳統作物的市場價值不高,故引發農業專家質疑「不賺錢的農業要做什麼?」就讓我們試著從部落觀點,了解原住民農耕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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擬仿熟悉的家園地景

從山區遷徙至永久屋,生活場景在短時間內被迫面臨巨大轉變,往往令人難以適應。族人在新居找尋土地種下小米、芋頭、紅藜、黑藜等,以農業地景進行空間改造。田園邊界疊起砌石堆,搭建小工寮及烘芋頭窯,在平地擬仿山上的田間地景,在新環境中再現熟悉的家園意象。在族人心中,耕作為的不僅是確保糧食,更是謀求安身立命的方式。田間的工寮成為長輩們安頓鄉愁的家園,勞動與休憩的空間,模糊山地與平地的界線。


部落食農互助與社會團結

耕地不僅是農務空間,也是耆老們重拾傳統換工互助情感的重要場域。部落蔬店經常聚集一群農友,趁交貨之便,乘涼、閒聊與凝聚情感。雖然近年來,外部盤商以更高的價格收購小農的農產品,而動搖了小農供貨給部落蔬店的意願,信賴關係能否抵禦資本壓力成為隱憂。但仍有一群小農們珍惜婚喪喜慶互相幫忙,生活中彼此支持的情感,持續供貨給部落蔬店。

今年8月初豪雨來襲,鄉公所發出撤離通知時,長輩們回憶起以往在山上,颱風期間部落啟動自主救援隊的情景。他們說:「這些店裡的設備、農貨,我們已經是搬不走了,整理好就好了。」「如果這家店還沒被沖掉,至少可以提供給留在山上的族人,這些地瓜籤、小米、芋頭乾,他們也可以來拿。」畢竟對原住民而言,能分享與互助才是真正的財富。

部落蔬店與共耕小農相互扶持。( 攝影/ Ljavaus )



味覺記憶的傳遞

傳統作物承載族群飲食文化與記憶,加上耕作技術純熟,收穫既能自給自足,又可在聚會、待客中分享,維繫情感。搬遷到永久屋後,年輕人多外出工作,老人家發現孩童對傳統作物逐漸陌生,因此刻意在日常料理中加入傳統作物:「我有種他們才有得吃,你看不是每一家的小朋友都吃得到新鮮的樹豆,很多人家裡很久沒有煮樹豆了。芋頭還要來跟我買,這樣是不是還要多花錢?」長輩有持續耕作,年輕人才更有機會吃到傳統食物。


儀式的重要象徵

小米是重要的儀式作物,排灣族社會以家屋、小米、土地來象徵社會階序關係,家屋象徵子宮,小米象徵精子,從小米餽贈流動的方向又可進一步看出原/分家的關係。在重要慶典中,小米經化學變化昇華成酒,與生命本質——血(djamuq)產生隱喻性的連結。災後遷至永久屋,因耕地縮減、青年外流,小米產量大幅下降,但仍有長輩堅持儀式必須使用原住民本土小米,維護文化尊嚴與情感價值。


超越保種的跨物種關係

近年來「保種」觀念十分盛行,小米與芋頭是部落重要主食,需年年種植以保留種子活性。雖然每一種小米及芋頭在文化生活中有其特定用途與社會功能,但維護品系多樣性對排灣族的意義,不單只是功能性的。老人家常說:「小米就像我們的孩子一樣。」細心照顧小米,就如同悉心呵護兒孫成長。我聽過最感人的故事是,族人在逃離莫拉克風災的緊迫危難之際,仍不忘記搶救種子。 帶著多樣的祖傳品系輾轉歷經暫時安置所的過渡階段,直到落腳於永久屋安頓生活後,第一件事就是找土地將這些小米及芋頭種子播種下去。長輩們提及當時的情景仍心有餘悸,唯一安慰的是:「還好我有把小米帶下來,ina的家原本有很多小米,都被淹掉了。都沒有了,我想到的時候會很難過。」種子不是身外物,在族人心目中有如家人,是族群生命與文化延續的象徵。

部落蔬店再現了排灣族糧倉的概念。



部落蔬店的新農業多功能主義

21世紀開始,學術界為解決現代化農業造成的諸多問題,提出了農業多功能性的概念,然而多數的研究仍侷限在產業化的農業專區中尋找農業以外的多功能出路,而鮮少關注原住民小農的觀點。或許在農政單位眼中,原住民小農的面積和產量實在太小,小到不足以稱為「小農」。災後的農業輔導項目甚至不把部落小農看在眼裡,因為這樣的農業「不會賺錢」。然而,這些不具經濟效益的傳統作物及部落蔬店的營運方式,恰恰將農耕與環境、文化、生命儀式、族群認同、人際關係等緊密扣連在一起,協助災後遷村的人們順利鑲嵌於新居地當中。

部落蔬店的農耕隊體現了一種「新農業多功能主義」的路線,農耕為失去家園的人們帶來成就感與認同感,避免因閒置而身心衰退;部分作物銷售亦能補貼生活。整體而言,土地在他們眼中是生活夥伴,農耕承載了文化延續、社群凝聚與自立精神,遠超過經濟功能。面對農業專家的質疑,部落蔬店的長輩們笑著說:「我們是一杯特調!很多料可以被加進去。」


註1:本文摘要自台灣大學生物產業傳播暨發展學系黃子庭之碩士論文,該研究由闕河嘉教授與張瑋琦教授共同指導。經作者同意改寫。
註2:本文若干田野引述出自「新來義部落發展協會/部落蔬店Paiwan a lami i Tjana’asiya」臉書貼文,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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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情請見405期農訓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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